20多家民宿,30多次争论,思源村学习应对新挑战
2026-06-26 15:27:19


我们从思源村主路拐进山里,只有一车宽的窄窄山路,两边茂密的树木、芦苇还要伸着枝叶侵占些路面。雨后,一杆竹子霸道地斜在路的上方,刮擦着经过车子的前窗。

沿着幽静的山路往里开两公里,才到沈晴春的竹园山庄民宿。民宿被茂密高大的树木掩映着,与郁郁葱葱的青山融为一体,如果不是路边沿着矮小篱笆绚烂盛开的绣球花,和一个小小的竹子院门,人们几乎要错过这户山里人家了。

这次“汇美乡村—2026活力村社计划”共学工作坊期间,一些村庄的伙伴来到竹园山庄参访。清澈的溪水从山上一层层跌下来,流到竹园山庄,忽然不见了,只看见一棵 50 年老杨树遮盖下的六间竹子民宿。哗哗的流水声又从屋下传来,原来这民宿就建在溪水之上,客人夜里总是枕着流水声入眠。


○山泉水流入竹园山庄


大家赞叹“庄主”沈晴春的匠心,但听说这房子是他亲手盖的,不由更为惊叹。

沈晴春 50 岁,原来在深圳一家家具企业做厂长。他看见自己的村子正在衰败下去,很难看见年轻人,“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做点什么,思源村可能就只剩一个名字了。”他说。10 年前,他辞掉工作,回到家乡,“跟老板打工,你做得再好,工厂永远是别人的。”他笑道。

他回乡后开过饭店,养过鸡,但都不成功。妻子劝他说:“在外面干这干那,不如回家盖点房子。就算亏了,房子也永远是自己的。”

2019 年前后,村民刘小妹的“拾思源”民宿开始做了起来,他看见了一条可能的路子。

竹园山庄就在他家那座 130 年的土夯祖屋旁边开工了。沈晴春几乎什么都自己干,瓦工、电工、木工、设计,全是自己上手。他房间内外所用的大量竹子,也是他上山砍的,要挑六年以上的老竹,而且在冬天砍,因为冬竹不容易长虫。砍下来后,再拉到镇上的竹艺厂做碳化。

那时正赶上疫情,他笑道:“疫情期间,没有谁打扰我,我就安安静静盖我的房子。”


○花木掩映中的民宿



沈晴春口中总提到的刘小妹,是思源村民宿的发起者。

刘小妹也是从深圳返乡,先养鸡,后转型做思源村的第一家民宿“拾思源”。她发掘竹筒饭,把红军故事、山里生活和乡愁味道揉在一起,慢慢把客人带进思源村。今天,思源村已有二十多家民宿。(详见《刘小妹喊你来吃竹筒饭》)

沈晴春说,几家民宿最初拉了一个微信群,互通有无,慢慢发展成民宿协会,大家意见不合的时候也有,但大方向一致:把思源村民宿这块牌子做出来。

但新问题很快出现。思源村的客流高度集中在夏天,游客来山里玩水、溯溪、避暑,七八月最热闹。夏天一过,村子立刻冷清下来。刘小妹和沈晴春意识到,只靠这条河养不活大家,要想办法在秋冬季节也把人吸引进来。

于是,2025年,在汇丰公益基金会和四川海惠的“韧性社区”项目支持下,民宿协会开发了徒步路线。思源村周边有连云翠壁、燕子崖、瀑布、竹林、古道和山谷,徒步线路把这些资源串起来,便可以把游客人流从夏季延伸到秋冬。(详见《刘小妹喊你来吃竹筒饭》)

游客真来了,而且越来越多。但民宿业主们还没来得及高兴,又出现新的问题。

思源村山地狭窄,停车位置有限,有游客把车随意停在路边,影响村民出行。也有游客丢下垃圾,让村民不满。大家日常的交通、卫生和生活秩序被打扰了。

四川海惠副主任陈昕说:“我们之前就和思源村的伙伴们交流过,出现这样的矛盾也是正常的。”他说,山水、道路、空气和村庄秩序,其实是全村共同拥有的公共资源,人流量越来越大,矛盾自然会凸显出来。

在他看来,这是发展中的“幸福烦恼”,问题来得早,说明思源村民宿发展速度比预想更快;问题早出现,大家也能早一点面对,早一点讨论解决方案,让更多村民能从村庄文旅发展中受益。

沈晴春、刘小妹、杨兴伦和其他民宿协会骨干已经讨论过很多次,有时线上沟通,有时聚在刘小妹家,沈晴春笑道:“刘小妹家的零食,我们都吃了好多好多了。”

在这次“活力村社”工作坊的一个晚上,他们拉住陈昕,想一起讨论最近想到的一些方案。合作多年,他们对汇丰公益和海惠有充分的信任。陈昕也不客气,提出了一些非常切实而尖锐的问题,促使他们考虑得更全面一些。


○第一天的工作坊结束了,但大家深夜未散,热烈讨论如何让村民更好地参与旅游发展。从左至右:沈晴春、杨兴伦、陈昕、周智烨。


陈昕对我说:“民宿协会的出发点非常好,遇到问题时,积极寻找解法,也没有想着简单安抚村民,而是想建立一种长期机制,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让民宿创业者、村集体和村民之间形成真正的共赢关系。”

这个问题还需要继续讨论下去,沈晴春对我笑道:“像这样的争论,我们内部已经有 30 多次了。”



汇丰公益基金会周智烨在工作坊开场时说,这次工作坊没有放到城市里的酒店会议室,是希望伙伴们来到一个正在一步步发展的村庄,看见它走过的路,也看见它仍然面临的挑战。这也许可以启发大家用新的视角,重新看待自己熟悉的家乡。

参访竹园山庄,伙伴们看到一座民宿怎样从山林溪水间长出来,也看到一群返乡者怎样把冷寂的村庄重新做热,又怎样被新的问题所困扰。

北京密云区红星村的曹红莎很羡慕沈晴春的老房子和民宿,“但我转念一想,虽然我没有百年祖产,但可以从现在开始打造啊,如果我也能亲手打磨出一个我喜爱的角落,那我的后人就有祖产啦。”她说,重要的是不贪快,不图利,用心做出来的东西,肯定能传承下去。

广东潮州东明村支部书记银娟说,村庄文旅发展和村民生活产生矛盾时,大家没有回避,而是坐下来反复商量解决办法,“这种由内而外、自下而上的自主性,很值得我们学习。”

也有伙伴提出,民宿发展了,能不能通过代售农产品、时令小吃、土特产,把更多村民也带进来,一起发展?

这句话启发了沈晴春,他说,以前也想“带货”,但伙伴一提醒,“我突然发现,我卖的不只是土特产,我卖的是我们村的IP,让客人通过土特产来记住我们思源村,这才是最值钱的!”


○沈晴春抱着女儿,在 “活力村社”工作坊上发言




在与刘小妹、杨兴伦等人讨论怎么解决村里的新问题之后,陈昕一直琢磨着,并将自己的思考画成一张图。第二天晚上,他又把刘小妹、沈晴春等人留下来,摆开这张图,一起探讨一个新思路:做一个有特色的村庄市集。

目前思源村已经有民宿,有餐饮,有徒步路线,也有越来越多游客,但还缺少一个农产品集中销售的地方。游客住民宿、吃饭、徒步之外,还可以逛村庄特色市集,买腊肉、土鸡、竹笋、蔬菜和土特产。对游客来说,这是一次更完整的乡村体验;对更多村民来说,这是一个低门槛的参与机会;对民宿来说,市集可以把人留得更久,也让客人对思源村有更深记忆。夏天旺季有自然客流,淡季也可以成为老客人再次进村的理由。


○陈昕对农产品集市的思考 陈昕供图


周智烨和陈昕对我说,汇丰公益和海惠只是为村庄伙伴提供更多元的视角,以供大家参考,决定权一定是在村庄伙伴手里。

在我看来,这种讨论,正体现出汇丰公益基金会与四川海惠多年来做乡村发展的理念。他们参与得更深,既有资金支持,更有陪伴,通过倾听和提问,激发更多头脑风暴。村里人就在这样的思考和讨论里,把问题接回自己手里,不断接近最佳方案。

思源村的民宿创业者同样可贵,他们正视问题,尊重村民利益和声音,把村集体和公共利益纳入村庄文旅发展的蓝图中。

就在不久前关于徒步线路的全村讨论中,有些村民的言论有些过激。沈晴春忧心忡忡,他推心置腹地给大家写了一封信,信中说,他们小组离徒步路线最远,受益最小,但他一直都积极奔走、全力推动,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沾光少就冷眼旁观、置身事外。

他说,这条徒步路线目前确实存在不少问题,他完全理解大家的不满和顾虑,但他坚持一个观点:这条路,是思源村来之不易的发展契机。

他对乡亲们说:“如果连咱们本村人做起来的徒步路线,都做不成功、半途而废,那输掉的绝不只是一条路,而是整个村子敢闯敢干、谋求发展的心态和精气神。”

他希望大家放下分歧,眼光放长远,珍惜这次难得的自主发展机遇,同心协力,把路线维护好、把问题整改好,“把这条路打造成咱们思源村的致富路、希望路。”

沈晴春这封掏心窝子的信,打动了很多村民,让讨论回到平心静气、以全体村民利益为中心的轨道,回到具体问题的讨论:卫生怎么管,安全怎么补,路线怎么维护,村民怎样参与。

○ 6 岁的知知在游泳池边


村庄伙伴们在竹园山庄流连忘返,欣赏着沈晴春亲手种下的绣球、茶花、凌霄、葡萄、风雨兰和玉簪。他六岁的女儿知知欢快地带大家看她的游泳池,这是她爸爸自己修建的,纯净的山泉水不断哗哗响着注入池中。知知说,她的新泳衣明天就到了,她要开始游泳了。我对知知说,他们家有最干净的游泳池,因为有活泼泼的山泉水。

沈晴春当年回乡,想给自己和村庄留下一点东西,竹园山庄是他的第一份答卷。可一个村庄的活力,不只来自一座漂亮院子。接下来,沈晴春和志同道合者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:怎样让这样生生不息的活水,流入整个村庄的公共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