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日，随着牙膏在行李中被气压挤得微微鼓起，汇丰的23名志愿者真切地感受到：他们已经站在海拔2000多米的凉山土地上。

○第一期志愿者们合影

这个暑期，汇丰公益基金会携手合作伙伴四川海惠助贫服务中心，在四川省凉山州分两期开展公益夏令营。第一期的23名汇丰志愿者来到这里，其中包括5名年龄在10岁至15岁之间的小小志愿者。

夏令营设置了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艺术、手工、体育和财商等课程。成年志愿者结合自己的职业经历、兴趣和专长准备课程，小小志愿者则以助教身份参与，在成年志愿者的带领下协助课堂、示范互动，陪伴当地孩子共同学习和完成任务。

目前，第一期夏令营已经结束，共有230名三至五年级学生参加，分为6个班级。短短几天里，课程按照原先的计划一堂堂展开，也不断发生着教案之外的故事。

对于“装窗小队”来说，参加这次夏令营，是一次延续已久的约定。

“看到招募信息后，我立刻发到了我们的‘装窗小队’群里，大家很快就响应了。”

“装窗小队”这个名字，来自2023年青海门源的一次志愿活动。当时，汇丰十几名志愿者一起为镇幼儿园搭建一所童趣园，最为繁琐的环节就是安装塑钢窗，他们四人成组，装窗又快又好，戏称“装窗四人组”，公益友谊一直延续，时常分享近况，也会相约参与公益活动。

○2023年，“装窗小队”正在装窗丨戴永忠供图

○2026年8月，“装窗小队”在凉山夏令营再聚首

三年后，四名成员再次聚齐，一同来到凉山。

小队成员之一戴永忠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。她曾经做过八年老师，今年即将退休。

“我的职业生涯从做老师开始。到了退休这一年，希望也能再做一次老师。”

第一天课间，几个孩子围过来问：“老师，你多少岁了？”

“我年龄很大了哦。”她笑着回答。

“是不是50岁？”

“对，我55岁了。”

“那你比我爷爷奶奶还要大呢！”

年龄的话题打开后，她开始走进孩子们的日常。这次夏令营，她准备了三类课程：一堂语文课，从“听、说、读、写”讲起；一堂手工课，带孩子们用树叶制作相框；还有一堂财商课，介绍不同时代的钱币。

○戴永忠正在给孩子们上课

手工课前，戴老师在学校附近随手摘了一些野草、野花和叶子，夹在书里作为材料。刚刚拿出来，孩子们便围上来辨认：

“这个是喂猪的草。”

“这个是肥地草……”
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戴老师认真听着。

原本，她准备教孩子们如何把叶片做进相框，课堂却很快变成了一次共同认识植物的过程。她带孩子们完成手工作品，孩子们则告诉她这些植物的名字和用途。

○孩子们交出的手工作业《凌乱的花叶》丨戴永忠供图

财商课上，戴老师从“钱的变化”讲起。

从春秋时期的刀币、秦朝的半两钱，到交子、人民币、银行卡和手机支付，钱的形态不断演变。她还带来一枚古代铜币，让孩子们近距离观察。

○财商课上讲“钱的变化”的“道具”

她没有直接解释抽象概念，而是先问：“如果在秦朝用半两钱买一头牛，需要多少枚？”

说到牛，她又问：“你们谁家有牛？”教室里一下子举起了近一半的手。

“那现在买一头牛要多少钱？”

“两千！”

“一万！”

“二十万！”

答案从教室各处冒出来。戴老师随后揭晓：“如果用秦朝的半两钱，买一头牛大约需要3万枚，是不是很沉，也很不方便？”

孩子们由此直观地理解了货币形态为什么会不断变化。

讲到价格，她又换了一个更贴近眼下生活的例子。当地正值挖土豆的季节，她问：“你们的土豆愿意多少钱一斤卖给我？”

“老师，我卖你两块一斤！”孩子们争相回答。

货币、价格和交易这些概念，就这样落到了牛和土豆上，教室里很快展开了一场热闹的讨论。

顺着“钱的变化”，戴老师又讲到电子支付，从手机付款的便利，到其中可能存在的消费风险，再到延迟消费与延迟满足。她希望孩子们理解的不只是钱的形态，还有每一次选择背后的判断。

戴老师早年的教师经历与后来在汇丰的工作经验，也在这堂课上重新连接起来。她带来的不只是一组不同时代的钱币，还有一种从日常生活出发理解金钱的方式。

课堂上，为了让彼此迅速熟悉起来，志愿者们各有办法。

同为“装窗小队”成员的袁梦晓，先给自己取了一个容易被记住的称呼——“大头老师”。

第一节课上，他问孩子们：“我姓袁，有什么钱币和我有关？”

“袁大头！”孩子们争相回答。

○袁梦晓（右）在给孩子们上财商课

这个开场，很快把他的称呼与钱币知识连接起来。袁老师还带来了许多外国货币。

“澳大利亚的钱币是塑料的，撕不坏，不信大家试试。”

他把一张塑料钞票递出去，又转身交到一个看起来力气比较小的女生手里，还不忘叮嘱：“也别太用力……”

孩子们哄堂大笑。小女孩试了几次，果然没有撕坏。

孩子们的理解能力和学习速度超出了袁梦晓的预料，原定的第一节财商课内容很快就讲完了。于是，他干脆提前讲起后面的内容：

“什么是想要的，什么是必要的？”

“如果有100元，你会怎么花？”
“什么钱可以省，什么钱应该花？”
“什么是延迟满足？”

课堂最后，袁梦晓请孩子们自己设计一款“未来的钱币”。交上来的作品各不相同，充满想象力。

○孩子们设计的未来钱币

除了财商课，袁梦晓还准备了5节语文作文课。出发前，他专门整理了一份教学大纲，从文章的整体结构讲到标题、开头和结尾，再讲到句子、成语和诗句的运用。

课堂上，一个孩子为“季节”主题作文取名《想象里的秋天》，让他印象很深；孩子们熟练运用的成语、比喻和拟人，也让他不断感叹：“这几节课不仅是我给孩子们上课，孩子们也在给我上课。”

○袁梦晓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

有时，孩子们讨论得太热烈，一时安静不下来，方正文便拿出一块“金饼”——一块博物馆的1：1仿制品。

“谁先安静下来，就可以摸一下我的金饼！”

教室瞬间安静。孩子们睁大眼睛望着她手里的“金饼”，忍不住问：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

好奇心让大家重新集中注意力，课堂也得以继续。

教室之外，方正文还担起了体育老师的角色。每日晨昏，她总会准时召集同行的志愿者，不论长幼，一起习练八段锦。时辰一到，大家便陆续走下楼，聚在校园操场上，随着口令舒展腰身、拧转手臂。一招一式间，有人恍惚笑道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读书时的晨练时光。

○方正文（白色 T 恤）在体育课上跟孩子们互动

有自媒体写作和写作教学经验的胡铭洲，则把自己熟悉的写作方法带进了五年级课堂。第一堂课的最后 10 分钟，她给学生布置了一篇小作文。

一名学生以《我的学习方式》为题写道：

“读书不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出路，但心中没有墨水，出了社会，你该如何跟人交流，如何向人展示你的才华。”

接下来，她又写起自己遇到不懂的问题时，会怎样寻找答案：语文作文不会写，可以阅读优秀范文，增加课外阅读，积累词语和句子；遇到数学难题，也要尝试寻找破解的方法。

胡铭洲布置的只是一项简短的课堂练习，学生写下的却不只是“我怎样学习”。关于知识、表达和未来，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。

上课前，袁梦晓在教室里放了一个小盒子，请孩子们把自己想说的话写下来，投进盒子。

很快，他收到了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条。孩子在上面称他为“尊敬的大头老师”，又直接地写道：

“我觉得你很帅。”

“我觉得你很会讲笑话。”

“我觉得你的头不是很大。”

还有学生写道：“大头老师的那节财商课，让我明白了我们在生活中应该怎么聪明地用钱。”为了表达自己的“小小心意”，这名学生还给老师们带来了妹妹的生日蛋糕。

○学生给老师们写的一封信丨志愿者供图

这样的瞬间让袁梦晓和其他老师都感动不已。

成年志愿者带着经验和精心准备的课程走进教室，同行的5名小小志愿者，则第一次以助教身份参与其中。

“你是自愿来参加的，还是被家长‘胁迫’来的？”一名志愿者笑着问。

“当然是自愿的！”小小志愿者们争抢着回答。

听说可以来到凉山，和当地的同龄伙伴一起学习、生活，他们都很踊跃。有人主动参与课程准备，有人带来一大包黏土，也有人提前为英语、画画等课堂准备助教内容。小高的妈妈说，出发前一晚，他甚至“激动得睡不着觉”。

真正来到学校后，他们发现，“做助教”比想象中更有趣，也更复杂。

11岁的小陈在三年级课堂上担任助教，负责给积极回答问题、答对问题或遵守课堂纪律的学生盖章积分，最后再根据印章数量兑换文具。

○小陈（右三）正在给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盖章

这些印章由来自上海的志愿者王鑫晨带来，出发时被装在成箱的教具和文具中，原本准备作为送给孩子们的小礼物。刚开始上课时，考虑到彼此还不熟悉，一些孩子可能有些腼腆，王鑫晨临时决定把印章用到课堂互动中，鼓励大家主动举手。

一名学生格外踊跃，不仅一道道回答问题，还不断举手提问。不知不觉间，小陈已经为他盖下了12个印章。

“手都累麻了，他真的太认真了。”小陈很惊讶。

但没过多久，接受“考验”的人就变成了他。

三年级的孩子们对语文课文非常熟悉，背诵时流利又整齐。背完后，有人转过头问：“小陈老师，你会背吗？”

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作“小陈老师”，小陈只好站起来，给大家背了一首诗。刚刚背完，孩子又认真地问：“小陈老师，你为什么背诗的时候，没有背作者王安石？”

○学生问小陈：“为什么没有背‘宋 王安石’？”

这个问题让小陈印象很深。他原本是来做助教、鼓励大家积极学习的，真正走进课堂后，却从孩子们身上看到了严谨、认真的学习态度。

“真不知道谁在教谁了。”他后来感叹，“这可比打游戏好玩多了。”

10岁的小刘也很快有了自己的“小跟班”。课间，他帮一名学生解答了一道数学题。下课后，几个同龄的小男孩便跟在他身边，一声声喊着：“小刘老师！小刘老师！”

一道数学题，让几个原本陌生的孩子有了共同的话题。

○小小志愿者小刘（右）跟当地孩子一起做数学题

小高作为三年级助教参与黏土课，还带来了许多黏土材料。出发前，他曾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配合好课堂；真正相处后，他发现孩子们投入又认真，原先的顾虑很快消散了。

○小陈和小高（右一）一起给大家发黏土

○学生的黏土作品

12岁的伊伊在五年级担任英语和绘画课助教。在方正文的指导下，她协助批改了40份英语单词卷，结束后忍不住感叹：“原来老师这么不容易！”

绘画课上，她根据孩子们不同的兴趣准备简笔画，课间又很快和大家玩到了一起。最后一天，孩子们亲手做了一只花环戴在她头上；合影时，她挤在同学们中间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○伊伊（中）戴着同学送的花环

15岁的小如担任四年级绘画课助教，提前准备了一幅画在扇面上的熊猫作品。她刚把作品展示出来，孩子们便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课程。

有学生在小纸条上写道：“尊敬的陈老师（注：这里的小陈指小如），您好！很高兴在这里认识你，我也很喜欢画画。我觉得你是最美丽的，希望在你的课里，我也能画出像你一样美丽的人。”

○小如跟孩子们一起画熊猫扇子

○学生给小如留的纸条

小纸条上的表达直接而热烈。对于第一次以助教身份参与课堂的小如来说，这份期待也让尚未正式开始的画画课，有了特别的意义。

一群年龄相近的孩子，因为夏令营有了不同的课堂分工，却很快熟悉起来。他们一起读单词、唱字母歌，一起研究数学题、做黏土、画熊猫，也在课间追逐、聊天，记住了彼此的称呼。

小小志愿者第一次参与课程准备、课堂示范和秩序协助，也开始体会到，陪伴和帮助别人，需要认真倾听、耐心回应。而当地孩子流利的背诵、主动的提问和认真的纠正，也让他们不断收获意料之外的回应。

一张投入盒子的纸条、一篇10分钟完成的作文，以及课堂上不断举起的手，都在改变志愿者对孩子们的认识。

白天的课程结束后，操场成了另一间没有课桌的“教室”。孩子们和志愿者坐在草坪上聊天、唱歌。夕阳渐渐落进山坳，熟悉的山歌响起，有人轻声跟唱，也有人随着旋律打起节拍。

天黑下来，彝族达体舞的音乐响起，大家围成一圈，跟着孩子们学起舞步。刚开始还有些生疏，跳着跳着，笑声便在操场上连成一片。课堂上的老师、助教和学生，此刻都成了歌声与舞步里的伙伴。

“孩子们真的太好了。”活动开始后，志愿者们反复说起这句话。

这种“好”并不是一个模糊的形容。它是课堂上齐刷刷举起的手，是画纸发下后立即落下的笔，是孩子对老师讲课方式的认真评价，也是下课后依然围在老师身边没有问完的问题。

志愿者带着教案和教具而来，真正走进课堂后，却发现孩子们也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、提问和表达，改变着一堂课的走向。课堂之外，一起唱过的山歌、学过的舞步，也让陪伴有了更加具体的模样。

夏令营时间不长，几堂课程或许不会立即带来显著的改变。但这一段认真准备、彼此回应的时间，本身已经成为双方共同拥有的暑期记忆。

在这段共度的时光里，志愿者们重新认识了孩子们，也重新认识了自己，正如小陈所说：“不知道是谁在教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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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编

小青罗

图片

除特殊标注外，均来自汇丰公益基金会

特别鸣谢

志愿者方正文、袁梦晓对此文亦有贡献